二十載 二十思

你最近會感到有一種無形的催促感嗎？大家天天在說，我們已進入了AI世代，AI令科研和技術進步轉變的速度之快，我們以往用的成語「日新月異」都快要改為「秒新日異」，「時新」也可以直接從字面去理解了。各種新產品、新包裝、新型號⋯⋯的推出已不止令我喘着氣還感覺追不上，連手中的錢包也根本追不上，哈哈。

只是，當我們回頭看孩子，他們的發育並沒有加速：四個月開始斷奶，6個月長第一顆乳齒，1歲能走，6歲換第一顆恆牙。這個千古的規律像是一部永恆的節拍器，忠實地守着速度來回搖擺，誰也不能催促。

這麼多年來，孩子的發育進程也沒有因為現代科技而產生變化。嘴巴依然是嬰孩接觸世界的第一步，然後他們會用手去探索、嘗試理解。從躺、翻身、坐、爬、站、走，他們對大小肌肉的操控和協調，還是循着一定的次序和時間線發展。他們一開始只知道自我的存在，慢慢明白到其他人的獨立存在，標誌着各種神經和感官的成熟，也同樣守着這樣一個定律。

我還記得當孩子第一次能理解笑話時，我從心中感到的那種興奮：因為我們的笑來自同一個源頭，我們有了真正的共享。當孩子第一次對我說謊時，我百感交集：生氣、驚訝、擔心⋯⋯但同時也意識到，那是一種成長的標誌，代表着他從只能駐足於具體實在的世界發展出了理解抽象概念的認知。這，也是一種需要時間才能看得見的結果。

這麼多年來讓我明白到，每個孩子都有他們自己的發展進程和快慢：有些孩子10個月大就能開步走了，但到了2歲卻還會夜尿； 有些到4歲還沒開始認字，但家長說孩子很早就能自己獨立刷牙、用普通的杯子喝水也不外溢了；也有些孩子到三歲還說不上幾句話，但能搭出很高的積木，還能自己繫鞋帶。儘管這樣，到了一定年紀，所有的孩子都能做到以上的事。當我曾經着急家裏的孩子怎麼快足一歲了還不會走路時，我就安慰自己，滿街的人都會走，我家孩子也必定會開步走路的。果然就在一歲生日那天，孩子踏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童年、童真，都是時間和體驗一點一滴組成的。從孩子出生到入學，6 年，2191天，52,584小時，3,155,040分鐘，誰也不能改變。我們順應着他們的速度，在他們的身邊陪伴他們一起笑、一起嚐試、一起探索，是2191天；我們在他們的身邊各歸各地刷手機，用屏幕當保姆，也是2191天；我們拼命地送他們去各種學習班，搗盡腦汁把知識和技能塞進他們的身體腦袋，同樣是2191天。這6年的時間，可以說是曇花般的短促，但對孩子來說，卻又是如同每天吃的飯、喝的水那樣的珍貴和重要。

也許，不只對孩子來說那是珍貴的6年。有時，我回頭看我當初恨孩子不趕快成長的心急，會感到可笑，會希望當初就應該多點把他們擁進懷裏，抱得更緊些、更久些。

 

教育界引用過這樣一句話：「教育的目的不是為未來的人生做準備，教育本身就是生活。」

童年是人生的開端，是人生的一部分。因此，奔忙其實並沒有意義。想方設法的催促學習，往往只會帶來拔苗助長的反效果；而孩子之間的成長速度，本來就沒什麼可以互相比較的。

記得剛開始投身幼兒教育的時候，我也像許多年輕老師一樣，總覺得孩子應該「學快一點」。我以為，只要按照書上的要求做好所有準備，甚至多做一點，孩子們的進步就應該能超出預期。

可是，事實讓我意外了。我的努力好像只是讓自己的教學生活變順暢了，對孩子們的學習和進步幾乎說不上有超前作用。孩子們還真的只按自己的節奏成長。

有一次，一個小朋友花了很長時間，只是在反覆地倒水。一次、兩次、三次…… 我在一旁開始有點不耐煩，因為那天我還為他準備了其他升級活動。但他卻非常投入。當他終於結束時，我感到了他身上散發出一份安穩、滿意和自信。那時我有種感覺：對他來說，那不是浪費時間，而是在生活吧。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從我作為成人的角度來看，那是一次練習；但對孩子來說，那可是他正在過的一段生活。

我也曾經見過孩子，拼命地在紙上塗顏色，塗滿了一張又一張，整整一個上午。我心底會問：「他這樣到底在做什麼？能有什麼進步？」當然，這些問題並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我漸漸地察覺到，有些成長是很難用「進步」來衡量的。我開始認同「過程比結果重要」的說法；對孩子而言，過程本身就是學習。

成人往往懷着「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的想法，總會為孩子的將來着想：以後上小學、將來要考試、對未來有幫助…… 但童年只講現在進行式。孩子其實只活在今天。對他們來說，現在倒水、現在畫畫、現在做拼圖…… 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們人生的一部分。

對孩子來說，教育不是生活的一部分。

教育本身就是生活。

經年累月，類似的例子幾乎天天都有。它們讓我慢慢明白，成長有自己的節奏——那是一種屬於人的生長節奏。這個節奏不是課程表能決定的，也不是大人催促就能加快的。教育就應該尊重這種成長的速度。

二十年的教學和編寫教材的經驗讓我慢慢體會到：童年教育的本質不是為了將來做準備，也不是催促孩子趕路，而是孩子正在經歷的生活。當我們願意放慢腳步，尊重成長的節奏，學習便會自然地發生。因此，對孩子來說，每一天的生活，本身就是成長。

這些年，我還有另一個有趣的發現：教育方法常常在改變。每隔幾年，就會出現新的潮流、新的口號。只是，孩子的大腦，並沒有每十年就進化一次。

有時候，大人着急，只是因為我們看不到成長正在發生。也許，那個反覆倒水的小朋友，早就比我更明白什麼是學習。當我們願意放慢腳步，就會發現：孩子並不是在為未來生活做準備——他們早就在生活之中了。

有孩子的人早晚會感到：孩子就像是我們自己的一面鏡子，能把我們從不留意的小動作、壞習慣都照出來，重播給我們看。

朋友告訴我，有一陣子她兩歲的兒子總愛趴到地上，臉貼着地板，不知道在做啥。後來她醒覺，原來是有一天她打掃時，就那樣趴到地上去檢查沙發底下，兒子在一旁見到了，不明所以，但就學起來了。啊哈～

看來，當家長對孩子說：「不是說了用完的東西要隨手放回去嗎？怎麼我說這麼多遍都沒用？你記性跑哪去了？」我們應該相信，孩子不是記性不好，而是他可能沒看見正確的榜樣。

有人說，孩子有着和成人不一樣的、敏銳的動物本能觀察力。起初我只是半信半疑。但細想一下，當我們在家找不到東西時，往往還是孩子記得我們放了在哪裏。不久前，很多家長們反饋當初還是他們家裏的孩子先發現，基礎漢字500的課本是用點數，而不是數字來標誌冊數。

記得當初我在幼兒園教孩子們怎樣洗手、倒水、卷起工作墊⋯⋯的時候，當老師的會特別注意不要去作甚麼解釋說明（不必說：先準備好水盆、海綿，或：先用左手拿杯子，再用右手握住手柄⋯⋯）而是安靜地、緩慢地將每個步驟的動作清晰示範，孩子們看一遍就學會了。然後他們也會照樣緩慢地、聚精會神地去一遍遍重覆地做出同樣的動作。我們說的，孩子聽了不一定會懂；我們的行動，孩子一看就會照着做。

有些孩子比較安靜，尤其在新鮮的場合，或是有陌生人在場的時候，他們會不出聲地在一旁，你不知道他們心中在想甚麼，甚至不知道到底他們的心去了哪。有些家長更會擔心是不是自家的孩子比不上人家。事實上，安靜的孩子往往有更仔細的觀察力，他們正在安靜地學習。當他們吸收了很多新訊息，大腦就需要更多的時間去處理這些訊息。

和孩子們的溝通，往往是盡在不言中。我一次又一次地發現，當我從心底為孩子們的進步和表現感動的時候，他們都馬上能感受到，一切的誇獎話、嘉許貼紙反而成了多此一舉。有時，我們會注意多說些讚美、鼓勵的話（因為兒童專家們在平台上都這樣教我們），但實際上孩子不一定就會「上當」呢。

記得我孩子4歲時，有一天拿着剛畫好的畫問我：「要是我明天把這畫給老師看，她會怎樣？」我不加思索、理所當然地衝口而出：「她會說『啊，畫得好漂亮喔』。」孩子聽了，認真地點頭說：「嗯，因為她很忙。」我驚訝了：對呀，這是我們敷衍孩子時經常說的話、用的語氣，可是看來騙不到他們呢。

孩子天生為了求生，有着獨特的、敏感的觀察力。這麼多年來，我慢慢學會了去利用他們本身的這種能力，去幫助他們自然地走得更遠、學得更好，不必勉強，沒有壓力。

這招還挺管用的。

 

「你有這種想法，我怎麼從來不知道？」

「我從小就這樣想。應該是因為以前每次說到一半，就被你打斷了吧。」在外工作的孩子最近回家，閒談中，道出了這番話，讓我愣了一下。

「你總不等我把話說完，那又怎麼能知道我到底是甚麼想法？」那一刻，忽然讓我意識到：我其實並不了解孩子。心裏，敲起了一記警鐘。

英明果斷、雷霆萬鈞，這些是我素來在工作上追求的形容詞。我辦事講求效率，不願把時間浪費在多餘的事上。往往聽了別人上半句話，就感覺已很清楚前因後果了，那下半句話根本不必聽。是不太禮貌，但是不影響大家的辦事成效。我自然知道，在成人世界無往不利的做法，放到孩童的世界，起的作用很不一樣。

只是，知道，和切身體會，原來差得這麼遠。

我從沒想過，我的「效率」，原來會讓孩子的話停在半空。他們的思路被截斷了，想說的話，來不及成形。這樣的中斷，會不會也影響了他們的語言和表達呢？我突然不安起來。

我過往對家長說過：多以開放式的問題，耐心鼓勵孩子把話說完整。可要是我一再打斷孩子說話，那是有點自相矛盾了吧。

我記得，在陪孩子讀故事的時候，因為我把它視作是輔導的時間，把自己定位成「老師」，所以能刻意地慢下來。我會順着書頁，和他做些問答討論，耐心地等他把每一句話說完。但是在日常生活中，我卻常常搶先一步。

「我不要穿那件綠色的⋯⋯」「那穿黃色的吧。」以為自己民主又高效地解決了，事後才知道，原來不是顏色的問題，而是因為連衣帽。

「Adam收到很多聖誕禮物，有⋯⋯」「聖誕真正的意義不是禮物，而是⋯⋯」我馬上對孩子送上一大堆道理，就怕他被物質污染了。好幾個星期後，才知道原來當時孩子只想將跟我分享，他和Adam玩得有多開心。

孩子對我說：他其實並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只是有時會覺得，他的想法好像還不值一分鐘。

對啊，讓他把話說完，也只不過是一分鐘吧。為什麼我不等？

我開始反思：我錯過了多少孩子獨特的想法和主意？如果只聽一半，我真的理解他的情感嗎？也許，我一直只認識那個從我的角度看見的孩子。因為沒有停下腳步來聆聽，我錯過了那個真正的他。

我終於明白，聆聽的重要，也感受到它的難。

我不一定能做得完美；而生命，本身就是一個不斷學習的過程。

記得以前看《大長今》，裏面有一句話：母親是全家人的醫生。相信很多人都會認同。而我更認為：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位啟蒙老師，是孩子最重要的引路人。

《三字經》有說：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而大多數現代的父母，都很積極地在上班之餘，一身兼起了教和養的責任。

但絕大多數的父母都不是育兒專家啊。記得我第一次生下孩子，出院後回到家，把孩子放到了嬰兒床上，馬上就彷徨惆悵起來了：接下來要做什麼？然後，就開始了不停地學習、實踐、再學習⋯⋯。說到學習，即使是醫生、工程師那樣的專家也必須不斷地學習，定期考驗，才有資格維持那張執照。而家長面對着不斷成長的孩子，每個階段的發展和身心情況都不一樣，每一天都是一場新的考驗，怎麼能不勤加補習呢！

新任父母的身邊總有熱心的、有經驗的前輩，可以在生活上供我們學習。但說到啟蒙教育中重要的語文學習，那就必須要有好的工具。當年，因為找不到合適的工具，我為自己的孩子編創了思展方程式，課程裏的每一課、每一字、每個小故事都是心思、愛意和期望。後來，看到孩子的成長，我想把這個工具與其他家長分享。

幸運地，得到了當時臨將退休的出版界老前輩的認同，以最小量、最簡單的方式出版了基礎漢字500。沒有經驗，沒有市場宣傳，無聲地就上架了。

更幸運地，很快得到了家長和教師們的認同。一封封的email，Facebook上一句句的短信，都讓我驚喜和感動。有家長說，課程讓他們省去了自己做研究、自己編課程的時間。也有家長說，這是他們精神上的一個伙伴，在那漫長的育兒道路上，不再感覺孤單。慢慢地，我們有了群組，是些用過思展方程式的前輩家長，在那樂意為新手家長分享心得和經驗。

我聽家長們說，思展方程式像是一張地圖，幫助他們記下孩子學習腳印的圖標，讓他們在半路歇息後可以輕鬆繼續前行。對啊，誰都會有疲累的時候，會想放下一切，歇一歇。但很多時這就成為了絆腳線。因為一旦放鬆下來，重新上路的思想阻力比當初開始時的決心要大得多。結果，明天再明天，自己有了壓力，對孩子更感到了內疚。而地圖不規限我們的方向，卻能提示我們現在的座標、位置。

就這樣，思展方程式走進了許多家庭和學校，成為了孩子們的老師。當初我因為想為孩子保留他們自己的想像空間，所以沒為書裏的角色起名字。後來發現，很多孩子也為角色們起了名字，投入感很強。我還發現，基礎漢字500居然也有別名：《高高的山》！沒想到當初為孩子們圈起了的這個空間，竟成為了家長們用自家形式教導孩子的空間。一套思展方程式，蛻變為千萬個各有特色的思展方程式！這有點像是擲一片小石，泛起了一池漣漪呢⋯⋯呵呵。

最初以「山」作為第一個字，因為那是最有代表性、最容易懂的象形字。簡單的三筆，足以給孩子充分的空間，開創屬於他們的終身學習之路。看來，我還是選對了。